星期三, 一月 04, 2006

[ 一条烂稿]农老汉的2005

30日晚,农老汉正在家吃饭,突然听到有人叫门。走出来一看,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说自己是《南国农村报》的门记者,想来他家坐坐。
农老汉不是没见过记者,上个月他们虚无县广播电台的贾记者说采访什么农民增收,就被村支书领来过,贾记者那天还在他们家吃了中午饭,自己来赶忙劏(左当右立刀,这个字不规范,请编辑修改)了两只鸡,为这事,老伴还和他生了两天气。不过,他老人家活了大半辈子,见到的记者都是有干部陪着,没见过独自来群众家的。
来人看出农老汉的疑惑,赶忙递上记者证,说自己是《南国农村报》新闻部的,从省城过来采访乡村文化,晚上住在村委会,吃过饭想出来转转,走着走着就到他家了。
农老汉赶忙把客人让到屋里,倒上一杯茶。
“咋没见村支书陪你来呢?”农老汉是个直性人,说话也不绕弯。
“哦,他正忙,乡里黄副书记下午来村里,现在还没走,他正陪着呢。”小门说。
“黄副书记?我见过。”农老汉想起来了,这位自己半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今年刚找过他,怎么会忘记呢?
话匣子就这样打开了。

“黄副书记对人还真不错”(小标题)
那是刚过“五一”劳动节没几天,农老汉正准备上田,支书突然跑过来说乡领导来村里了,有事要找他谈谈,他一下子懵了——自己五十几的人了,为人本分,做事认真,从没做过什么亏良心的事,平时见过最大的“官”就是村支书,今天咋把乡干部招来了?
跟着支书,农老汉忐忑不安地到了村委会,村委门口停了一辆小车,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已经在那儿了。
“这是老农。”支书介绍。
“你好,你好。”一位胖乎乎的人迎过来,把手伸出来要跟农老汉握手。农老汉吓了一跳,不由得后退一步,他在电视上经常看人见面要握手,但自己可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领导,难免心虚。
落座后,领导很快讲清楚他的来意。原来,来者是乡里的黄副书记,想让他去做做邻居李二毛的思想工作。这么一说,农老汉马上就明白了,李二毛是个老上访户,因为前几年村里征地的问题一直在串通街坊上访;农老汉懂政策不多,没有跟李二毛上访过,但是两个人私底下关系不错,经常在一块儿下盘棋。也不知道乡里怎么得到了这个消息,现在让他来做李二毛的思想工作。
黄副书记说,现在新的“信访条例”实施了,如果李二毛继续组织人越级上访,造成严重后果,派出所是会抓人的,请农老汉一定做好李二毛的思想工作,无论有什么历史遗留问题,都可以通过正当渠道解决。
农老汉没什么文化,可一听到“遗留问题”这几个字,还是暗暗“呸”了一声。
不过,“黄副书记对人还真不错。”农老汉回忆到,那天,他在村委会坐了一会,抽了黄副书记送上的两根“五叶神”。

“我儿子的历史遗留问题就没解决”(小标题)
农老汉说自己是“遗留问题”的受害者,因为直到今天,“我儿子的遗留问题还没解决。”
六年前,农老汉的小儿子刚高中毕业就吵着要跟建筑队出去打工,第一个工程是给虚无县农事局建办公楼,为了赶工期,小儿子整整六个月没回家。干完活回来,小伙子又黑又瘦,两眼血红,农老汉的老伴心疼得直掉泪。
小儿子拿回来3000块工钱,说还有4000多包工头过两天就发下来了,等剩下的钱一到手,就让农老汉去医院看看他的腰腿疼。农老汉想想也是,如果小儿子一下子拿到那么多钱,说不定又要和哪个狐朋狗党喝酒糟践了,“等两天”也好。可农老汉怎么也没想到,就是这个“等两天”,让他们全家等了整整六年,这可是小儿子的“孝心钱”和自己的救命钱啊!
六年来,农老汉一家人可没少往包工头家跑,可人家包工头说农事局欠他们的工程款不结清,他们哪有钱发工资?说到底,包工头也是“冤大头”。
今年,终于等到了好消息。小儿子说,国务院领导有指示,政府拖欠的工程款要在年内结清。有了这个“尚方宝剑”,他们又去找了包工头,没想到包工头说:“屁!那指得是咱虚无县报到国务院的项目年内结清,咱农事局办公楼的项目根本就没往上报!”
一线希望又没有了,只好另谋他法吧。不管怎么样,那笔钱在白纸黑字的欠条上写着,咱看他能赖到什么时候?
然而,生活还是要继续的。小儿子今年初吵着要到东圳一家电镀厂打工,说那工资高,也不拖欠。农老汉赶忙跑去跟村口开小卖店的马七商量,马七订了一份《南国农村报》,有文化。听完农老汉的话,马七拿出一张报纸说,如果小孩子要去做电镀、磨料什么工,就不要去了,人家报纸上说,在这些厂里干活容易得职业病。
农老汉不懂什么是职业病,但凡是沾上“病”字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于是,父子俩商量了一下,琢磨着把原来承包的十来亩田种好,再养些鸡,就不信咱庄稼人没出路!


“农业税是免了,但肥料价格涨了,粮食补贴至今没发到手里。”(小标题)
农老汉种这十来亩田,捱到现在着实不易。因为这些田都是租街坊的,从去年省里减免农业税开始,就不断有人来家吵。
“以前我们把田给你种,你替我们交农业税,现在农业税减了,总得再补点吧。”去年一年,农老汉听到的都是这些话。今年,这些话干脆变成了“现在国家取消农业税了,你得给点租金给我们。”
没办法,都是乡里乡亲,再说农老汉是实在人,白种人家地就等于占了人家便宜,于心不安。于是,东家补一百,西家给九十,不管怎样,这一年,农老汉还是种着他的十亩田。
谁知道,等到农老汉准备春耕买化肥的时候,尿素从一包75元一下子涨到了95元。“我的天!要真是这样,还不如交农业税好了。”农老汉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跟卖化肥的王五讲了半天价,人家一分钱也没便宜,还说,到晚造时候,尿素和碳铵的价格还要涨。“咱们乌有乡就我这家是正规店,其他地方都是违法买卖,我正准备让上面去查他们,你不来我这买还真没其他地方去!”王五轻飘飘的几句话让农老汉噎住了。
果然,晚造的时候,化肥价格又涨了,不过农老汉似乎有了承受能力——他听说,中央的种粮大户补贴标准下来了,今年标准对他恰有好处——去年两造30亩才算大户,每亩补20块;今年成了两造20亩就可以领补贴,每亩补30块。自己今年两造恰好种了20多亩,刚好够得上补贴标准,这样一算,化肥再涨几块钱也不是大问题。
令农老汉万万没想到的是,一直等到今天年底,他的种粮补贴还没下来。他让新选上的村委会主任去问,主任说,听说这次种粮大户报表上虚报面积太大,县里还在核查,等查完了才能发下来。
“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农老汉暗骂。没办法,把鸡养好,再顺利出栏两批就可以了。

“又是禽流感,你们城里人咋这么怕事?”(小标题)
说到养鸡,农老汉忍不住对小门抱怨几句:“今年又是禽流感,你们城里人咋这么怕事?”
农老汉今年养了600多只鸡,是跟利民养殖集团签“公司加农户”协议养的。前几批都好好的,反正公司提供鸡苗、给饲料,还帮忙技术指导,谁知道,2005年都过去一大半了,我国北方突然闹起了禽流感,据说还死了人。
农老汉不懂什么H5N1,但他知道自己小时候家里穷,病死的鸡照吃不误。“我小时候吃那么多,不是照样活到现在55?现在又不是咱虚无县有禽流感,活鸡就不能吃了?人家省里的欧副书记都带头吃鸡,你们比欧书记还金贵?”
城里人吃不吃鸡,本不关农老汉的事,可禽流感一闹,利民集团就压低了成鸡的收购价,说原因是城里人不吃鸡了,集团的鸡也卖不出去,所以不得不这么做。
农老汉一听就起火了:当初跟我们说好的价钱,现在你们想变就变?可人家公司说,“公司加农户”本来就是风险共担,你连这点都不懂?你不知道猴马县那家烟草公司的“公司加农户”没遇到什么风险,不照样把回收价压低吗?
正巧,农老汉一个表妹是猴马县的,打电话一问,是这么回事情,农老汉也就不言语了。
“知足常乐吧,咱不是也得过便宜吗?”农老汉的老伴在一旁插话。

“选举时我一家得了300块”(小标题)
农老汉老伴说的“便宜”是他们家得过300块的“外财”。
那是今年五月份,农老汉回忆,村里搞村委会第三次换届选举,赵六和李三都想当村主任。赵六是老主任,刚当一届,“这个人不地道,”农老汉说,“竞选的时候说的象朵花似的,当上了鼻孔朝天走。”不过,就是那段“象花似的”说辞,让农老汉一家投了赵六三票。
今年又要选举了。农老汉想着,说啥也不再选赵六了,这个“不地道”的人上台后全把心思花在给自己捞钱了,根本不管老百姓。正好,李三是从外面经商回来的,说也想当村主任,还说,如果自己当上了,就给全村安上路灯,给老年人建个活动中心。农老汉有些心动,不过,前院的刘老栓说,他听赵六骂李三“老人活动中心”明明是上面“十百千万”下乡搞的,你李三占什么便宜?
那选谁呢?选举前那几天,村里可热闹了。农老汉家蓬荜生辉,宾朋盈门。钱七说赵六不错,周四说李三仗义,农老汉一下子不知道该选谁了。直到有一天,周四来到他家,偷偷塞给他一个信封,让他选李三。
周四走了之后,农老汉和老伴战战兢兢打开信封,一看,三张一百块!
那还有啥说的?农老汉听了老伴的,选举那天,把自己两公婆和小儿子的选票上都填上了李三的名字。
“唉,咱也不懂,选举时我一家得了300块。可能是报应吧,今年我刚养上鸡,禽流感就来了。”农老汉已经完全把小门当成了一个知心人。

“一场洪水没咋地,多亏了咱的解放军啊”(小标题)
农老汉刚抽了一口水烟,电话响了。电话是表妹从猴马县打过来的,说小儿子今年去西藏当兵,刚才打电话回家,说当兵太苦了,想回家。
农老汉声色俱厉:“不苦能当人上人吗?不苦咋是解放军?我打电话给他,让他给我老老实实在部队干!不能没出息!”
放下电话,农老汉气还未消,直到说起解放军。“解放军就是好啊,今年一场洪水,愣没把咱咋地,多亏了解放军啊。”
农老汉说,今年他们乌有乡遭遇了五十年一遇的洪水。眼看村边的流沙河要决口了,部队领导一声令下,几千个解放军赶过来抢险。“那场面真像‘大阅兵’啊,解放军一个挨一个往河堤上运沙袋,晚上也守在大堤上。”就这样,洪水顺利通过,乌有乡被保住了。
“关键时候,还是咱的亲人解放军啊!”农老汉颇有感触地说。

“你们办的论坛好啊,专家说了我们农民的心里话!”(小标题)
令农老汉感激的不仅仅是解放军。今年9月底,他从村口马七的小卖店里见到了半张《南国农村报》,报上登了一些“‘三农’论坛”的文章。尽管看的人太多,报纸已经变得油腻破碎,他还是把它带回家,自己看看,再让小儿子研究出来给自己讲讲。“要还权于民”、“切实减轻农民负担”、“城市要反哺农村”、“打破城乡二元结构”,农老汉不太明白这些说法,更不懂什么是“后农业税时代”,什么是“二元结构”,但看到那个中国最著名的乡镇党委书记都说话了,心里的高兴劲就别提了。
“农村的问题很多,农民的负担确实重,这些专家是真正的专家,他们说出了我们的心里话。”农老汉对小门说,“你们要是多办点这样的实事就好了。”
不过,类似的实事今年中央办了更多。小门跟农老汉说起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统筹城乡,农老汉还是不明白,但他知道一个道理,要是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也像“十百千万”下乡一样,农民的日子一定是节节高!

“明年咱们农民一定能喜在颜、甜在心。”(小标题)
不知不觉,时间已过十点了。村支书打电话问门记者在哪,说黄书记在村委会等,怎么不见人?农老汉老伴也在一旁不住打盹,看时机差不多了,门记者想早点离开。
农老汉谈兴正浓,他说2005年就要过去了,今年中央的政策真是对农民好,只是落实得不大好,再加上天灾,所以“怨在心、喜在颜”。今年不管遇到了多少麻烦,他们家总体来说还是很好的,托了保护价的福,粮食卖了不少钱,还种了一点反季菜,也有点收入。
他说,中央这么关心农民,不仅免掉了农业税,种粮补贴更让他种田积极性大增,至于化肥涨价、拖欠工程款什么的,“总得一步步解决吧。”农老汉对前景充满信心。
说到明年,农老汉心情更好了。他听说明年中央要提高医疗补贴,每人多拨十块钱。“那是好几十个亿!我的天!这样我的腰腿疼也不用等小儿子的工钱了,他的工钱还是留给他娶媳妇用吧。”
前两天,他又听马六说,《南国农村报》报道,明年农村小学生不用交学费了,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这样一来,农老汉两个孙子明年不用交钱,两个儿子也不用一到开学就来他这儿闹了。
农老汉低声对记者说,过去不少人天天告学校乱收费,就是那个邻居李二毛,暑假开学时还因为20块钱早餐费想串通他一起去县上告呢。“现在说不收学生钱了,看你学校还怎么乱收费?”
“看来,中央对咱们农民越来越重视了,明年咱们农民一定能喜在颜、甜在心。”说到这些,农老汉的嗓门又提高了一大截。(完)(本文人物、情节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1 Comments:

At 6:32 下午, Anonymous 匿名 said...

写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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