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乡记
晚上八点,夜色正浓,载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奇瑞QQ从107国道下来,转入新原公路,然后是东干道,可惜我已经全不认得了。
那个散步时经常走过的《日月同辉》雕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拆掉,代之一个高高的广告牌;新原公路,这条我走了七年的长路,两侧的树木也不见踪迹,村庄之间的界限不再明晰,一个个店铺连接起来,让人不觉是走在乡村;在东干道停车,想看看路牌,那条路已更名为“新飞大道”,我从南走到北,却找不到当年的一丝痕迹;路边的霓虹灯开始闪烁,与透过车窗直扑我脸颊的冷空气一样使自己感到陌生。
我们知道家就在前方,一直走,从高楼走向平地,从繁华走向荒芜,在一片漆黑的村庄里,有一盏灯亮着,那是我们的家,睽违四年的家乡。
一岁半的宝宝显然没有经历过家乡的寒冷,一下车就哭闹起来;而从电视和图画上见到的大公鸡嗷嗷一叫,她显然被吓到了,任凭周遭的人用何等婉约的家乡话哄她也不为所动。宝宝从生下来就没有回过老家,回来的第一晚,就在哭闹中度过。
“洗澡澡”、“洗澡澡”,接下来的几天里,宝宝开始认识从未见过的姥姥、姨妈、舅舅、爷爷、奶奶、大伯、姑姑和一直盼着见她的哥哥、姐姐,但她嘴里总念叨这几个字;从出生到一岁半,她念叨最多的是“喝奶奶”,而回到家乡,却变成了“洗澡澡”,还有一遍遍背着的想想姐姐、皮皮哥哥、妍妍姐姐、琳琳妹妹、溜溜弟弟。
一切都是新鲜的,无论对宝宝,还是对我们。还不懂事的宝宝很快就融入了家乡,每天起来就拉着爸爸妈妈的手去看牛牛、狗狗、大公鸡,然后看到每一个路过的小朋友叫哥哥姐姐,然而,她家乡的哥哥姐姐显然听不懂她那半广东味半普通的话语,看看她,一溜烟跑了。
两天后,我带着妻子和宝宝回自己的家。又是出新乡,走新原路,不过,我把自己弄丢了。
走过铁路桥,我不得不打电话向小明求救:“我现在回到新乡了,刚过铁路桥,回我家的路该怎么走?”
四年了,一切都变了。新开的道路不再认识,而原来的坦途因为毁坏早已废弃。后来知道,出新乡10公里后,我走的那条路是自己10年前走过无数次的路,可那次行走,我已不知道路的前方是不是自己的家乡。
家里的一切也都变了。那个200来户的小村庄,如今已有九成人建起了小洋楼,我家自不例外。统一的门楼,相仿的格局,我站在那个生活了20年的村口,已经不知道哪个门楼是自己的家。
还像十几年前那样,母亲早早出入家门等待。“来啦!来啦!”母亲一边跑向出租车,一边大喊。父亲、我只见过一面的小侄女、小外甥,一个跟着一个从家里出来,笑声,笑声,还是笑声,宝宝成了香饽饽,奶奶抱不够,爷爷亲不够,哥哥姐姐也“泊宁”、“泊宁”地叫。一时间,我们夫妻两个都成了配角。
家里的房子很大,那个祖传的老宅在父亲退休后又焕发了生机,后院种菜,前院种花,楼上空着,说是留给我们三口住的,楼下还有六七间房子,每个房间都放着书,这是父亲的习惯。 父母显得很满足,父亲甚至对自己定义的半耕半读生活非常受用,他和我不断摆弄着院子里的花草和蔬菜,盖大棚、翻地、施肥、浇水,然后每天中午收到邮递员送来的报纸后搬张小凳子跟我在院子里看看,聊聊。
家里的客人开始多了起来,我小学的同学、初中的朋友,师范的同窗,一拨拨地来看我,父亲也坐在一旁,听我们说话。
可惜,离家几年后,我开始怯了,话也很少,总是问别人的事情,当朋友们问起我的事情时,也多是三言两语。我开始羡慕父亲,羡慕我的同学们,无论教书、经商还是务农,他们仍然生活在自己的圈子,平淡、熟悉,而亲切。
家里没有访客的时候,我开始四处走走,那些昔日熟悉的街坊大都不再认识我了,如果不是父母带路,他们很难猜出这个黑黑的胖子是哪家的亲戚。小时候玩耍的果园变成了农田,一部分变成了房子;而那葡萄园,也早就成了麦田。感谢我的朋友秀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他用摩托车载着我去看了我们读书的学校,那个曾经创造出辉煌的重点学校成了木材加工厂,我们的宿舍也建起了民房。我们在河堤旁的一家理发店剪了个头发,每人三块钱,便宜地让人难以想象,而剪头发的小伙,年轻我们10岁。提起昔日的同窗,他也要思索半天。
农村的夜晚很黑,很静,除了路人走过时的几声狗吠,再不见任何动静。我跟秀周坐在我家的房子上,看看星星,说说话,抽烟、喝水。
建新村了,秀周晋中教一级了,胜利包了个大猪场,庆斌去镇上管计生……再晚一些时候,摩托车的突突声响起,我哥下夜班回来了。我们说着这些繁琐、熟悉却陌生的小事,讲着这些年的变化,再聊聊过去的人,沉思、笑骂、一切的一切,都又是那么熟悉。
几日后,我回广州,父母叫来了出租车把我们直接送到郑州。车行路线也是以前走过的,我却依然没有什么感觉。
回家乡了,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空客用两个小时把我从河南送到广东,我却用很长的时间去回味。
离家久了,情更浓,情更怯。一切都变了,但记挂自己和自己牵挂的父母仍然是那风筝的长线,随着父母一天天老去,河南,新乡,对我而言,对我的宝宝而言,还意味着什么呢。
回广州的路上,我跟妻子商量,以后尽量每年带宝宝回河南一趟,不为别的,只是让她认认自己的故乡。他的爷爷在那块黄土地上有一片精神家园,她的奶奶每天都在念叨着她,还有哥哥、姐姐,无论她将来飞到哪里,总有一股亲情将她与那个陌生的地名联系在一起,给她温暖,让她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