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 三月 21, 2007

[与友人书节选]眼睛不到的地方,我们还有心灵

如果不当记者,我去澳洲的时间至少要推迟二十年,二十年后,中国也许赶超澳洲。
  却因为是记者,我提早二十年开始忧虑,慨叹上天的不公。
  澳大利亚很美,满目葱茏,碧海蓝天,风烟俱净。这个地广人稀的岛屿正是你我期待的图景——盖间草棚,养几只鸡,种点庄稼,再把屋子里堆满书,不干活就看书,不看书就干活。
  但我却一点也兴奋不起来,脑子里总想着广东那些去过的农村。澳大利亚只有农业问题,我们的问题却是农民、农业、农村。两个国家之间,除了农业技术外我看不到其他可以借鉴的地方。这就象你这个来自河南农村的小伙跟你导师的孩子相比,即使你天资聪慧、勤奋过人,你也要花18年的时间才能和他一起在衡山路喝咖啡。
  澳大利亚的政府官员和农民一次次跟我说他们的农产品不会对中国造成冲击,我却一再反驳他们。你又该笑我违背常识了,因为你说中国的农产品市场打开大门是早晚的事,但我心里只有那勤劳淳朴的农民。如果我们中国人都不帮他们,还能指望谁?
  分别后你投身学界,可以只关心理论,但我是记者,我眼前都是活生生的脸孔。毕业前咱们没有想到的是,当了记者,就意味着和许多人和事纠结在一起,即使稿件见报,你的心也不能全身而退。你被农民寄予厚望,很多时候你甚至是他们的救命稻草。在这种压力下,即使如你这般理性,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心绪,更不会吝惜泪水。于是,你自责,你痛苦,你慢慢会学会用违背常识的方法去做一些可能有助于人的事情。
  我的稿件谨慎地筛选采访素材,小心确定文章主题,希望把一切可能对人造成伤害的东西消于无形。你说过,中国十三亿人口,一个也不少,即使我们必须要做一个破坏者,也要做个建设性的破坏者。但是,我做到了吗?我还是会让一些人的希望落空,会让一些人付出代价,而这些,都是你我所不愿看到的。
  所以我会问你,到底是记者这个职业让我如此忧郁,还是我的忧郁让这份工作如此沉重? 但我还是如此热爱这份职业,我希望这份感性能让我的笔锋有力,让我的良心安慰。
  在澳大利亚的新南威尔士州,我见到了一份名为《今日农业》的报纸,它让我对自己供职的《南方农村报》深感忧虑。这是一份全部刊载农业技术的报纸,政府官员编辑,再掏钱委托私人报团出版,然后免费派送给农民。难道它是我们中国农村媒体将来的走向?
  你又会说,中澳两国国情不同,两张报纸不具可比性。但是,我的报纸现在按市场规律运作,我的同事们天天坐摩托奔走乡间,面对的是最弱势的群体,又把报纸卖给这些积贫积弱的人们。难道,这份报纸和他的读者不应该得到一些特别的呵护吗?
我们都在幻想这个社会早一点好起来,少一些哀伤,多一份快乐,所以,你幻想有一天自己也能写一本象顾炎武那样的《天下郡国利病书》。我除了钦佩,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我心虽向往之,热爱之,却开始妥协。因为你现在和观点打交道,你可以只意古希腊某个哲学家的理论是否值得推敲,我却上和人大交道,我要了解那个卑微而无奈的农民什么时候拭干泪水。也许,我们的对象都是人,不同的是,你研究的是虚化的人性,我却要关注每一个鲜活的生命。我现在只想活在当下,只想去写一个个发生在采访对象身上的“利病稿”。我不知道澳大利亚的现代化农业什么时候能扎根中国,我不知道《今日农业》的光环能否早日罩在我的报纸身上,我更不知道自己能为农民做些什么。
  前路多艰,很多事情无法预料。不过,我还是充满乐观和激情,因为,你曾说过,眼睛不到的地方,我们还有心灵。
闫业伟,guangzhou

2 Comments:

At 2:37 下午, Anonymous 匿名 said...

大哥,有点悲壮啊!

 
At 3:06 下午, Anonymous 匿名 said...

哈哈,写得好啊。优美的文笔,高尚的情操啊,好记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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