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拥有比我更无私爱的人走了
那个拥有比我更无私爱的人走了
岳父走了,很突然,以至许多天过去了,妻子和我仍以为他还活着。
我与老人不是很熟,娶了他的闺女,却和老人很少见面,也许可以把一切归结到我离家远的缘故吧。
印象中的老人,清瘦,勤劳,平和,慢吞吞说话,一根接一根抽烟。正是那该死的香烟,夺去了老人的生命。
凌晨3点,妻子的电话响了,家人向她通报了老人去世的消息,她开始抽泣,继而放声大哭,以至平日睡得死猪般的我从梦中惊醒。冲出卧室,妻子正蜷缩在沙发一角,泪流满面。
“我爸不在了。”妻子说了一句,泣不成声。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会这么突然,怎么会?他跟我围坐在炉火旁聊天的情景历历在目,抽出的烟雾后那清瘦的脸庞依然清晰,他却真的走了。
凌晨四点,订下飞郑州的机票,然后飞奔银行取钱,帮宝宝收拾东西,上午12点,赶往机场。
回到老家时,老人还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张白布蒙住了他的脸,妻子执意要掀开看看。白布揭开时,妻子和她的姐姐们同时放声大哭。
我没有落泪,不是因为老人没有生我养我,而是我那时还不相信他走了。他说过要来广州看我,他曾认为我带个他的中华烟是假货,因为“吸起来没劲”,他不止一次问我买房子的钱还欠多少,他也屡屡挂念我肚子里的那块石头。我不认为他会走,我觉得他就是累了,躺下来休息休息,劳作一生,他也该歇歇了。
老人一生极具传奇色彩。早年丧父,随母亲沿街乞讨;考学及第,因无钱辍学;解放后负笈焦作讨生活,此后回乡在村小学教书;改革开放第一年,以每年给村集体上交一万元的天价承包了荒山,成为他所在县西一带第一位个体户。有人说,早年,新乡市至少一半的楼房都是用老人卖的沙子,而老人,也将自己家乡的男人一个个带上买卡车、运沙的道路,我的几位姐夫,无一不是从老人处得益起家。
老人写得一手好字,做生意打官司从不请律师,这个只有高小文化的人不仅一次次告倒那些恶意欠款的老板,甚至告倒过两位法官。由于从事中介配载式的服务,拖欠老人货款者大有人在,老人去世约一周后,我们见到了他的生意伙伴,这才知道,至今,老人仍有数十万的货款被人拖欠,而老人,从来都是拿自己家的钱去抵帐,至今没给子女留下一分钱的债务。
老人40岁得女,他这个最小的宝贝最后成了我的妻子。由于相识太久,我一度曾认为自己对妻子有着博大、深刻的爱,然而,当我跟老人的交往日深,才知道有人的爱更深沉,更无私。
妻子家只有一个男丁,于是我们这些做女婿的跟她的哥哥一起守灵,老人的遗像摆在棺木正前方,笑眯眯地看着每一个过往的人。
“那个最爱你们兄妹两个的人去了。”某日晚,我坐在老人的灵前,对妻子的哥哥说。
我说,自己从小就成绩很好,所以未曾经历挫折,以至造成自负、自私、狭隘、虚荣和浮躁的心性,很长时期内左右着自己前进的脚步。幸运的是,16岁那年,我遇到了妻子,开始读一所大学校;19岁那年,第一次见到老人,开始惊讶他的达观与无私。转眼自己30出头了,自认为是一个豁达、坦荡和踏实的人,而这一切,多半是拜他所赐。
想来惭愧,这么多年,与老人坐在一起的时候,我除了问候老人身体,似乎没有别的话说,而老人一遍遍问着我的工作、家庭、房子,还有宝宝。
宝宝出生的时候,老人还在老家,从此,打给他的电话就增添了一个节目:让宝宝哭两声、或叫两声什么。我们无法通过电波看到老人的表情,但每次他都能和我的宝宝“聊”上大半天,岳母说,老人拿着电话的时候,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后来,我们邮寄了宝宝的照片,老人把宝宝的照片放在枕边,隔三岔五拿出来看看,以至跟他生活在一起的外甥女心生妒忌:“我姥爷,就只亲你们泊宁。”
如今,老人走了,妻子偎依多年的山塌了。没有撒娇,没有依靠,没有挂牵,她要长大,却一切来得这么突然。
我们拿了一些钱给老人看病,但妻子无论如何不能原谅自己没有见到父亲临终前一面。我们渴望补偿,但“子欲养而亲不在”的悲剧已在我们这里上演。
老人出殡那天,我见到了他的一位生意伙伴前来吊唁。他握了握我的手,我的眼泪就掉了下来。他失去了最好的朋友,我则失去了一个可敬的亲人,一个最爱我老婆的人。
那天,家里人安排几位女婿行“路记”,24拜或花九拜,为的是让老人的灵柩多留一会,在老丧如喜丧的气氛中,一些称嫂子的人开始恶作剧,我却满脑子都是那个躺在棺木里的人,礼刚行毕,已经潸然泪下。
我们知道,老人再也回不来了,我也再难给老家邮寄香烟,然而,他在我们身上倾注的感情,更像一条纽带,让我们联系在一起,有了更多的牵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