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 四月 20, 2009

那个拥有比我更无私爱的人走了

那个拥有比我更无私爱的人走了
  岳父走了,很突然,以至许多天过去了,妻子和我仍以为他还活着。
  我与老人不是很熟,娶了他的闺女,却和老人很少见面,也许可以把一切归结到我离家远的缘故吧。
  印象中的老人,清瘦,勤劳,平和,慢吞吞说话,一根接一根抽烟。正是那该死的香烟,夺去了老人的生命。
  凌晨3点,妻子的电话响了,家人向她通报了老人去世的消息,她开始抽泣,继而放声大哭,以至平日睡得死猪般的我从梦中惊醒。冲出卧室,妻子正蜷缩在沙发一角,泪流满面。        
  “我爸不在了。”妻子说了一句,泣不成声。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会这么突然,怎么会?他跟我围坐在炉火旁聊天的情景历历在目,抽出的烟雾后那清瘦的脸庞依然清晰,他却真的走了。
  凌晨四点,订下飞郑州的机票,然后飞奔银行取钱,帮宝宝收拾东西,上午12点,赶往机场。
  回到老家时,老人还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张白布蒙住了他的脸,妻子执意要掀开看看。白布揭开时,妻子和她的姐姐们同时放声大哭。
  我没有落泪,不是因为老人没有生我养我,而是我那时还不相信他走了。他说过要来广州看我,他曾认为我带个他的中华烟是假货,因为“吸起来没劲”,他不止一次问我买房子的钱还欠多少,他也屡屡挂念我肚子里的那块石头。我不认为他会走,我觉得他就是累了,躺下来休息休息,劳作一生,他也该歇歇了。
  老人一生极具传奇色彩。早年丧父,随母亲沿街乞讨;考学及第,因无钱辍学;解放后负笈焦作讨生活,此后回乡在村小学教书;改革开放第一年,以每年给村集体上交一万元的天价承包了荒山,成为他所在县西一带第一位个体户。有人说,早年,新乡市至少一半的楼房都是用老人卖的沙子,而老人,也将自己家乡的男人一个个带上买卡车、运沙的道路,我的几位姐夫,无一不是从老人处得益起家。
  老人写得一手好字,做生意打官司从不请律师,这个只有高小文化的人不仅一次次告倒那些恶意欠款的老板,甚至告倒过两位法官。由于从事中介配载式的服务,拖欠老人货款者大有人在,老人去世约一周后,我们见到了他的生意伙伴,这才知道,至今,老人仍有数十万的货款被人拖欠,而老人,从来都是拿自己家的钱去抵帐,至今没给子女留下一分钱的债务。
  老人40岁得女,他这个最小的宝贝最后成了我的妻子。由于相识太久,我一度曾认为自己对妻子有着博大、深刻的爱,然而,当我跟老人的交往日深,才知道有人的爱更深沉,更无私。   
  妻子家只有一个男丁,于是我们这些做女婿的跟她的哥哥一起守灵,老人的遗像摆在棺木正前方,笑眯眯地看着每一个过往的人。
  “那个最爱你们兄妹两个的人去了。”某日晚,我坐在老人的灵前,对妻子的哥哥说。
  我说,自己从小就成绩很好,所以未曾经历挫折,以至造成自负、自私、狭隘、虚荣和浮躁的心性,很长时期内左右着自己前进的脚步。幸运的是,16岁那年,我遇到了妻子,开始读一所大学校;19岁那年,第一次见到老人,开始惊讶他的达观与无私。转眼自己30出头了,自认为是一个豁达、坦荡和踏实的人,而这一切,多半是拜他所赐。
  想来惭愧,这么多年,与老人坐在一起的时候,我除了问候老人身体,似乎没有别的话说,而老人一遍遍问着我的工作、家庭、房子,还有宝宝。
宝宝出生的时候,老人还在老家,从此,打给他的电话就增添了一个节目:让宝宝哭两声、或叫两声什么。我们无法通过电波看到老人的表情,但每次他都能和我的宝宝“聊”上大半天,岳母说,老人拿着电话的时候,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后来,我们邮寄了宝宝的照片,老人把宝宝的照片放在枕边,隔三岔五拿出来看看,以至跟他生活在一起的外甥女心生妒忌:“我姥爷,就只亲你们泊宁。”
  如今,老人走了,妻子偎依多年的山塌了。没有撒娇,没有依靠,没有挂牵,她要长大,却一切来得这么突然。
  我们拿了一些钱给老人看病,但妻子无论如何不能原谅自己没有见到父亲临终前一面。我们渴望补偿,但“子欲养而亲不在”的悲剧已在我们这里上演。
  老人出殡那天,我见到了他的一位生意伙伴前来吊唁。他握了握我的手,我的眼泪就掉了下来。他失去了最好的朋友,我则失去了一个可敬的亲人,一个最爱我老婆的人。
  那天,家里人安排几位女婿行“路记”,24拜或花九拜,为的是让老人的灵柩多留一会,在老丧如喜丧的气氛中,一些称嫂子的人开始恶作剧,我却满脑子都是那个躺在棺木里的人,礼刚行毕,已经潸然泪下。
  我们知道,老人再也回不来了,我也再难给老家邮寄香烟,然而,他在我们身上倾注的感情,更像一条纽带,让我们联系在一起,有了更多的牵挂。

回家乡记

回家乡记
  晚上八点,夜色正浓,载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奇瑞QQ从107国道下来,转入新原公路,然后是东干道,可惜我已经全不认得了。
  那个散步时经常走过的《日月同辉》雕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拆掉,代之一个高高的广告牌;新原公路,这条我走了七年的长路,两侧的树木也不见踪迹,村庄之间的界限不再明晰,一个个店铺连接起来,让人不觉是走在乡村;在东干道停车,想看看路牌,那条路已更名为“新飞大道”,我从南走到北,却找不到当年的一丝痕迹;路边的霓虹灯开始闪烁,与透过车窗直扑我脸颊的冷空气一样使自己感到陌生。
  我们知道家就在前方,一直走,从高楼走向平地,从繁华走向荒芜,在一片漆黑的村庄里,有一盏灯亮着,那是我们的家,睽违四年的家乡。
  一岁半的宝宝显然没有经历过家乡的寒冷,一下车就哭闹起来;而从电视和图画上见到的大公鸡嗷嗷一叫,她显然被吓到了,任凭周遭的人用何等婉约的家乡话哄她也不为所动。宝宝从生下来就没有回过老家,回来的第一晚,就在哭闹中度过。
  “洗澡澡”、“洗澡澡”,接下来的几天里,宝宝开始认识从未见过的姥姥、姨妈、舅舅、爷爷、奶奶、大伯、姑姑和一直盼着见她的哥哥、姐姐,但她嘴里总念叨这几个字;从出生到一岁半,她念叨最多的是“喝奶奶”,而回到家乡,却变成了“洗澡澡”,还有一遍遍背着的想想姐姐、皮皮哥哥、妍妍姐姐、琳琳妹妹、溜溜弟弟。
  一切都是新鲜的,无论对宝宝,还是对我们。还不懂事的宝宝很快就融入了家乡,每天起来就拉着爸爸妈妈的手去看牛牛、狗狗、大公鸡,然后看到每一个路过的小朋友叫哥哥姐姐,然而,她家乡的哥哥姐姐显然听不懂她那半广东味半普通的话语,看看她,一溜烟跑了。
  两天后,我带着妻子和宝宝回自己的家。又是出新乡,走新原路,不过,我把自己弄丢了。
   走过铁路桥,我不得不打电话向小明求救:“我现在回到新乡了,刚过铁路桥,回我家的路该怎么走?”
   四年了,一切都变了。新开的道路不再认识,而原来的坦途因为毁坏早已废弃。后来知道,出新乡10公里后,我走的那条路是自己10年前走过无数次的路,可那次行走,我已不知道路的前方是不是自己的家乡。
  家里的一切也都变了。那个200来户的小村庄,如今已有九成人建起了小洋楼,我家自不例外。统一的门楼,相仿的格局,我站在那个生活了20年的村口,已经不知道哪个门楼是自己的家。
  还像十几年前那样,母亲早早出入家门等待。“来啦!来啦!”母亲一边跑向出租车,一边大喊。父亲、我只见过一面的小侄女、小外甥,一个跟着一个从家里出来,笑声,笑声,还是笑声,宝宝成了香饽饽,奶奶抱不够,爷爷亲不够,哥哥姐姐也“泊宁”、“泊宁”地叫。一时间,我们夫妻两个都成了配角。
  家里的房子很大,那个祖传的老宅在父亲退休后又焕发了生机,后院种菜,前院种花,楼上空着,说是留给我们三口住的,楼下还有六七间房子,每个房间都放着书,这是父亲的习惯。       父母显得很满足,父亲甚至对自己定义的半耕半读生活非常受用,他和我不断摆弄着院子里的花草和蔬菜,盖大棚、翻地、施肥、浇水,然后每天中午收到邮递员送来的报纸后搬张小凳子跟我在院子里看看,聊聊。
  家里的客人开始多了起来,我小学的同学、初中的朋友,师范的同窗,一拨拨地来看我,父亲也坐在一旁,听我们说话。
  可惜,离家几年后,我开始怯了,话也很少,总是问别人的事情,当朋友们问起我的事情时,也多是三言两语。我开始羡慕父亲,羡慕我的同学们,无论教书、经商还是务农,他们仍然生活在自己的圈子,平淡、熟悉,而亲切。
  家里没有访客的时候,我开始四处走走,那些昔日熟悉的街坊大都不再认识我了,如果不是父母带路,他们很难猜出这个黑黑的胖子是哪家的亲戚。小时候玩耍的果园变成了农田,一部分变成了房子;而那葡萄园,也早就成了麦田。感谢我的朋友秀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他用摩托车载着我去看了我们读书的学校,那个曾经创造出辉煌的重点学校成了木材加工厂,我们的宿舍也建起了民房。我们在河堤旁的一家理发店剪了个头发,每人三块钱,便宜地让人难以想象,而剪头发的小伙,年轻我们10岁。提起昔日的同窗,他也要思索半天。
  农村的夜晚很黑,很静,除了路人走过时的几声狗吠,再不见任何动静。我跟秀周坐在我家的房子上,看看星星,说说话,抽烟、喝水。
  建新村了,秀周晋中教一级了,胜利包了个大猪场,庆斌去镇上管计生……再晚一些时候,摩托车的突突声响起,我哥下夜班回来了。我们说着这些繁琐、熟悉却陌生的小事,讲着这些年的变化,再聊聊过去的人,沉思、笑骂、一切的一切,都又是那么熟悉。
  几日后,我回广州,父母叫来了出租车把我们直接送到郑州。车行路线也是以前走过的,我却依然没有什么感觉。
  回家乡了,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空客用两个小时把我从河南送到广东,我却用很长的时间去回味。
  离家久了,情更浓,情更怯。一切都变了,但记挂自己和自己牵挂的父母仍然是那风筝的长线,随着父母一天天老去,河南,新乡,对我而言,对我的宝宝而言,还意味着什么呢。
  回广州的路上,我跟妻子商量,以后尽量每年带宝宝回河南一趟,不为别的,只是让她认认自己的故乡。他的爷爷在那块黄土地上有一片精神家园,她的奶奶每天都在念叨着她,还有哥哥、姐姐,无论她将来飞到哪里,总有一股亲情将她与那个陌生的地名联系在一起,给她温暖,让她心安。